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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鲁木齐谚语的通俗性与地域性

发布时间: 2018-01-03 10:58 来源:网络整理

    乌鲁木齐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首府,民汉杂居,和睦相处,不同民族文化在这里交汇,使乌鲁木齐汉语方言有其显著的地域特色。作为这种特色的重要载体,乌鲁木齐谚语显示出别具一格的风格。乌鲁木齐谚语有很多来自全国各地,像“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家有千口,主事一人”等传统谚语,也在乌鲁木齐人民的口头使用着。乌鲁木齐是现代化大城市,人口集中,市民文化的特点决定了它的谚语多反映人际交往、人情世故而不是传统的农业话题,因此纯粹的农谚很少。乌鲁木齐特殊的人文背景,也成了乌鲁木齐谚语有别于其它地区的重要原因。本文尝试从风格特点上对乌鲁木齐谚语作一点研究。

    一、 乌鲁木齐谚语的通俗性

    乌鲁木齐谚语给人最强烈的印象就是它的“俗”。这和乌鲁木齐居民的成分有直接的关系。乌鲁木齐老居民多为近代以来的陕、甘、宁、青汉族、回族移民及其后代,移民的主要原因是为避天灾兵燹。一般来说,他们的文化程度比较低,绝大多数为文盲。他们在原居地多为农民,口耳相承的一点文化底子决定他们不可能有多么“风雅”的谈吐。因此,“俗”就不可避免地成为他们语言的基本面貌。从搜集到的谚语看,乌鲁木齐谚语的“俗”既有一般的“通俗”也有格调不高的“庸俗”,甚至令人难以启齿的“粗俗”。

    “通俗”是“俗”的基调。乌鲁木齐谚语大多通俗浅近且非常上口。如:

    “三伏天穿皮袄,有呢;三九天穿衫子,抖呢。”

    “该细的地方不细,受穷呢; 该出的地方不出,丢人呢。”

    “会说的两头瞒,不会说的两头传。”

    “跟上做官的当娘子,跟上宰猪的翻肠子。”

    这几个例子有一定的代表性。从话题上看,讲的分别是“臭显摆”、“出份子”、“防是非”、“找婆家”,这些都是居民生活中最常见的话题,进入谚语时当然就先天具有“通俗”的特点。从词汇上看,“皮袄”、“衫子”、“抖”、“细”、“受穷”、“出”、“丢人”、“瞒”、“传”、“跟上”、“做官的”、“宰猪的”、“翻肠子”用的都是口语词,尤其是“抖”字,更是个典型的乌鲁木齐方言词,此处语义双关:表面看是“打寒战”的意思,深层义是“显摆”。像“两头瞒”、“两头传”, 这些都是乌鲁木齐居民口头上最常用的词语,用以表示“搬弄口舌”和“播弄是非”,既生动形象,又准确典型。用“翻肠子”借代的杀猪营生,自嘲中透着无奈,是绝妙的用词!从语法上看,这几条谚语都是最平实的并列式,传达信息不绕弯子。几个方面的平易、朴实的特点从根本上保证了乌鲁木齐谚语“通俗”的风格特点。

    乌鲁木齐谚语的通俗有一个很独特的表现形式,即:将旧有谚语形式拉长、寓意夯实。从表达效果上看,倒显示出另外一种独特的“风味”,比如:

    一个臭皮匠,肚里没主张 ;两个臭皮匠,互相有商量;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流传久远,广为人知,意思是劝人集思广益,其中“三个”并非实数。经过现在这种拉长处理后,“三个”就变成实数了。应当说,从艺术性上讲,这种改动伤害了原来的精练。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改动后形成的特有的层递关系,使“群众中蕴藏着无穷的智慧”这一层意思得到了强调。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有人真的不知“诸葛亮”,那么他当然就不知这里“诸葛亮”的借代义,这个谚语的意思他当然无法理解。但是,同样是这个人,面对这改造过的谚语,由“肚里没主张”到“互相有商量”再到“赛过诸葛亮”,他一定很容易根据语境的暗示,猜测出“诸葛亮”的意思:一个足智多谋的古人——尽管他还是没听说过此人。

    再比如下面两例: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媳妇不说话,好像没有理。”

    “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乌鲁木齐的马路年年挖。”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是旧谚。其中的“公”、“婆”都是虚指。新谚增加了“媳妇不说话”,遂使得“公”、“婆”成了确指的“公公”、“婆婆”。而且,经过改造,新谚也变成了主要是对“沉默、不申辩”者同情或者抱不平的意思了。“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是旧谚的一部分,完整的说法是“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库车的央格子一朵花”,赞美新疆名产吐鲁番葡萄、哈密甜瓜和美丽的库车维吾尔妇女(央格子,维吾尔语(大嫂)一词的音译)。改造后的新谚中“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仅仅起到“引衬”的作用,对乌鲁木齐“马路年年挖”怪现象的讽刺成了中心意义。

    毋庸讳言,乌鲁木齐谚语的“俗”有时表现得比较庸俗、低俗甚至粗俗。如“年轻不胡整,老了没名声”、“人无十年笨,50年学会挑大粪”。对谚语中的这种情况,我们应当从语言学、文化发生学的角度加以科学冷静的分析,简单斥之以“不健康”或“糟粕”的态度并不可取。

    汉语中有些语言单位,由于主要用在口头语里,往往不求文雅,反取“低俗”。惯用语如“吹牛皮”、“戴绿帽”、“吃软饭”、“扒灰头”等明显少了成语的阳春白雪。歇后语为求妙趣和噱头表现得更甚,例如“老太太的裹脚——又臭又长”、“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屎壳郎戴花——臭美”、“脱裤子放屁——多一道手续”,都格调不高。事实上,这几个例子还都是各种文字载体上常用的,实际生活中粗俗甚至下流的所谓“荤话”更是不堪入耳。谚语的情况和惯用语特别是和歇后语接近,对妙趣和噱头的追求往往以牺牲高雅为代价,这样,出现一些庸俗、低俗甚至粗俗的谚语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文化发生离不开特定的文化土壤。乌鲁木齐汉语方言属西北方言兰银官话北疆片,市内也有少数人使用中原官话,陕、甘、宁、青汉语方言是其主要来源。从陕、甘、宁、青汉语方言中我们可以很容易听到这种稍显粗俗的直白语言,——尤其当和南方方言(比如吴方言、湘方言)比较时,这种感受往往非常明显。总体上看,陕、甘、宁、青甚至北方方言区多数地区的人们,尤其是文化程度低的人们,说话较少委婉与避讳,特别是不注意生殖、不洁等方面的避讳。因此,乌鲁木齐话里不加掩饰的粗俗词语非常多见,仅以《乌鲁木齐方言词典》为例,“屎”条收“屎爬牛”、“屎橛子”、“屎汤汤子”三词语,其中“屎爬牛”的例句是“屎爬牛捧手纸,硬充读书郎”,何其低俗!在词典后附的“义类索引”中的“称呼”类我们随便就能查到这样一些词条:“偷人”、“骚公鸡”、“烂鞋”、“猪子子子”、“草鸡沟子”、“沟子客”、“鼻拉筒”、“急死沟子”、“胖猪”、“屁客”等词语,……实际上,这些原本很刻毒、很肮脏的骂詈词,由于常在口语中使用,其肮脏的本义已经淡化甚至完全消失了。比如,现在的乌鲁木齐男青年彼此打招呼可以听到用“牲口”互称,双方不见恼怒,有时甚至显得亲切、不见外。乌鲁木齐人使用这些谚语时,往往已经不再考虑词语的字面含义,而是重在传达谚语深层的意义。例如:

    (1) 大屁不臭二屁臭,出溜子屁止咳嗽。

 (2) 腰来腿不来,蹲下起不来。咳嗽屁出来,放屁屎出来。

 (3) 瘦狗鼻子尖,闻着干屎跑一天。

 (4) 放屁瞒不了裤裆,做贼瞒不了地方。

 (5) 有一利,有一弊,狗屎太臭能上地。

 (6)麻雀吃大豆,难处在后头。

    例(1)、(2)完全是在说俏皮话(其实也是大实话)、调笑话。在特定的人群里(比如没有妇女的场合)说说倒也不伤大雅。例(4)~(6)用肮脏话喻大理,正是所谓“话糙理不糙”,尤其是例(6)基本就是当地的歇后语,听者莞尔会心之后往往会原谅其“语涉不雅”。这里我们要说明一点,即使乌鲁木齐谚语中最难以说出口的粗俗的例子,比如“见人屙屎沟子痒,见人尿尿眼泪淌”、“娃娃的鸡鸡,越拨拉越硬”也都重在戏噱与调笑,基本与淫秽色情无关。农业、小商业移民构成的乌鲁木齐汉回居民特定的文化背景,决定了乌鲁木齐谚语最大的特点——俗。

    二、乌鲁木齐谚语的地域性

    乌鲁木齐谚语首先是以乌鲁木齐方言为载体的语言现象,特定语音、词汇的使用使谚语显示出明显的地域性特点。乌鲁木齐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首府,民汉杂居,各民族在语言上、文化上互相影响、渗透、融合,也使当地谚语显示出明显的地域性特点。

    乌鲁木齐谚语中语音、词汇的地域性特点表现为:

    1. 按照当地方言的语音系统押韵

    主要表现为“人辰”辙和“中东”辙混押,前鼻音读作后鼻音。按韵母的具体情况看,包括:

    (1)en、eng混押。例如:

    “娃娃、男人,捆女人的绳绳。”

    “一只羊,白喂狼;一个人,风刮不见影。”

    “人”读如“仍”,和“绳、影”混押。

    “针线的纽门,茶饭的饼饼。”“官进门,羊莫命。”

    “门”读如“盟”,和“饼、命”混押。

    “女人恨,恨一生;男人恨,一阵阵。”

    “恨”按本地方言读“横”(hèng),“阵”读如“正”,和“生”混押。

    (2)in、ing混押。例如:

    “只要有耐心,生杏变糖精。”

    “知人不知心,面善害人精。”

    “算盘打得精,袜子改背心。”

    “马路要修平,娃娃要精心。”

    “心”读如“星”,和“精、平”混押。

    (3)un、ong混押。例如:

    “守三年拉不动,跑三年拉条棍。”

    “棍”读如“贡”,和“动”混押。

    (4)ün、ong、iong混押。例如:

    “农人不劳动,饿死帝王君。”

    “君”读如阳平的“迥”,藉以同“动”混押。

    这种混押是成系统的。个别方言词的混押如“歪戴帽子倒拖鞋,娇惯定是大祸害”,“鞋”在乌鲁木齐老派方言中读如“孩”,和“害”混押。但这种现象不成系统,我们在此不讨论。

    2. 大量的方言词语和借词进入谚语

    谚语中乌鲁木齐汉语方言词语的使用相当普遍。如:

    “婆娘不生娃娃,媒人有了麻达。”

    “牛不知戈弯,马不知脸长。”

    “坐不到金銮宝殿,不知道皇上的颇烦。”

    “老虎沟子摸不得”。

    “包子堵嘴,拉条子缠腿。”

    “帽子歪歪戴(也作“翻翻戴”),尕媳妇儿来得快。”

    “白天谝达拉,晚上点灯剥麻。”

    (又作“白天满街谝传子,晚上借蜡编篮子。”)

    其中的“婆娘(妻子,轻贬义)、麻达(麻烦)、戈(角,存古音)、颇烦(烦恼)、沟子(屁股)、拉条子(新疆拉面)、谝达拉或谝传子(闲聊)”都是典型的乌鲁木齐方言词语。这些方言词语的使用使谚语具有浓郁的当地语言、文化特色,比如“拉条子缠腿”寓“吃人嘴短”之义,“帽子歪歪戴,尕媳妇来得快。”正合“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说法,但形象性、风趣性却远胜于后者。

    来自维吾尔、哈萨克等少数民族语言的借词频繁进入谚语。这种现象在说唱作品中常见,比如,有一首《亮相》的乌鲁木齐老歌谣这样唱:

    头戴金盔吐马克(“帽子”。维吾尔语音译,下同),身穿战袍空拉克(“长衫”),腰扎玉带别力瓦克(“腰带”),脚蹬朝靴玉提克(“靴子”)。手拿大刀皮恰克(“刀子”),胯下坐骑玉夏克(“毛驴”),来将通名:大将司迪克(维吾尔男子名)!

    歌词用维吾尔语借词直接进入汉语当中,描写了一个舞台戏剧人物,形象别致,生动幽默,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各民族文化交流的情形。类似的现象在谚语中也有,比如:

    搪瓷碟子,细泥碗,纳斯葫芦烟锅杆。

    此谚说4种细致光滑的物件。其中“纳斯”指新疆少数民族含用的,类似鼻烟的一种嗜好品。音译自维吾尔语。

    笆篱子是人盖底,住底是犯事底。

    “笆篱子”指监狱,借自俄语“警察局полиция”;(一说英语“police”)

    人面阿訇断,人心胡大断。

    “阿訇”借自波斯语,指伊斯兰宗教人士,“胡大”借自维吾尔语,指伊斯兰教的真主。此谚犹云“勿自欺,勿欺天。”

    比这种借词现象更普遍的是大量原产于当地少数民族的谚语译成汉语后,直接进入乌鲁木齐谚语,成为各民族共同的语言文化财富。例如:

    有孩子的家像巴扎,没孩子的家像麻扎。

    维吾尔语中“巴扎”:集市,“ 麻扎”:坟墓,均为维吾尔语音译词。用对比的手法表现孩子对家庭的重要性。集市的熙熙攘攘和坟地的冷冷清清对比何其强烈。借维吾尔语原词“巴扎”和“麻扎”谐韵,浑然天成。

    渠水退了石头在,乌斯玛退了眉毛在。

    “乌斯玛”: 维吾尔语借词,一种草本植物,旧时维吾尔妇女常用其茎叶的汁液染眉。这里“渠水”、“石头”、“乌斯玛”、“眉毛”已经成了哲理的载体。此谚言近而旨远。实际上,直接来自少数民族的谚语往往多意味深远、发人深省,请看以下这一组:

    “再愚蠢的猎人,也能打死咬自己的猛兽。”

    “和疯子吵架的人,他自己也是疯子。”

    “谁要求没有缺点的朋友,谁就没有朋友。”

    “父亲愉快的时候,母亲也爱唱歌。”“即使和狐狸战斗,也应做斗狮的准备。”

    “向太阳吐唾沫的人,反把自己弄脏。”

    “眼泪扑不灭火。”

    (以上几条来自维吾尔族)

    “羔羊在狼面前忏悔,是最愚蠢的举动。”

    “两个大乌鸦夺食,小乌鸦就能吃饱。”

    (这两条来自哈萨克族)

    这些谚语富含哲理,较乌鲁木齐其它谚语语言也更文雅些,这使它们有更多的机会进入到文学作品里。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失去了“俗”的特点,也就削弱了它们在人们口头语上的生命力,所以这些谚语不太为人们所熟知。它们的结局大概是两种:或是进一步高雅化,成为格言、警句;或是转换成通俗的说法,真正成为活在人们口头上的生活语言精品——谚语。

    (来源:《语言与翻译》杂志)摘自新疆重点新闻网--天山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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